中国的稀土真的是有力武器吗？

现有证据表明，中国限制稀土出口给西方带来的代价，远低于人们通常的担忧，虽然这种代价无法提前精确测算。这让双方都不得不保持克制。此举虽令地缘政治鹰派大失所望，但对全球经济却是利好。

去年初，中国政府出台了出口许可制度，要求出口商在将重稀土元素和永磁体（中国对这些产品近乎垄断）运往外国公司之前，必须先获得批准。同年晚些时候，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同意削减关税和出口限制后，中方放宽了这些管制。在许多观察者看来，信号很明确：中国对稀土的绝对主导地位是强大的地缘政治筹码，美欧必须竭尽全力削弱它。

但数据揭示的故事要复杂得多。尽管中国是欧盟和美国稀土的主要供应商，但这种主导地位在稀土矿物领域不如永磁体（永磁体靠添加少量稀土来增强性能）领域那么显著。而且就算是在磁体方面，欧美每年的进口额也不过在5亿至10亿美元之间，对各自经济体的总贸易额或GDP而言，完全微不足道。

人们常辩称，重点不在于进口规模，而在于稀土和永磁体是电动汽车、风力发电机等高科技产品不可或缺的原料，具有巨大的经济影响力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最近的一份工作论文估算，若稀土和磁体供应减少80%，美国GDP将缩减1.5%（约4900亿美元），德国缩减2.1%，日本缩减2.3%。

欧洲央行（ECB）的估算乘数则要小得多：稀土供应损失一半，只会令美国GDP下降约0.2%（约650亿美元）。但即便如此，该假设仍认为，稀土断供造成的损失至少是进口货物本身价值的上百倍。

当然，还有成本低得多的估算。美国地质调查局的一份报告显示，所有稀土供应（包括融入永磁体的部分）的合计损失仅为150亿美元，连美国GDP的零头都算不上。以往经验表明，这些结论比IMF和ECB的高估算要现实得多。

2010年7月，出于环保和产业政策等考量，中国突然将当年下半年的稀土出口配额削减了72%。没有迹象表明当时是出于地缘政治因素，但几个月后，一艘中国渔船在尖阁诸岛（即钓鱼岛）附近有争议水域与日本海保厅船只相撞，中国随后的稀土出口限制确实让日本吃到了苦头。因此，许多人将其视为中国经济胁迫的典型案例。

动机也许有争议，但影响不容否认。价格飙升，个别品种甚至暴涨十倍，部分汽车制造商的生产陷入中断。随后需求下降，价格开始从高位回落。等到四年多后限制正式解除时，价格早已跌回实施前的水平。

尽管遭遇了断供，生产却依然维持了下来，这归功于一项研究所称的“定向技术变革”：关键原料价格暴涨，会倒逼生产商进行创新，要么提高利用率，要么寻找替代品。据此估算，在限制实施的四年半里，中国以外的实际GDP损失很可能仅为0.04%—0.05%，对西方经济的宏观影响微乎其微。IMF在此期间发布的《世界经济展望》里，甚至没把稀土短缺当成经济增长的阻碍。

如今，中国稀土出口限制的影响可能更小，因为替代供应源已显著增加。哪怕这些供应无法完全取代中国货，也能保证价值最高的用途得以延续。近期研究显示，供应商的市场份额哪怕只减少10%（从95%降到85%），其议价筹码就会被大幅削弱。

现有证据表明，中国限制稀土出口给西方造成的代价远低于担忧。但同理，这种代价也无法事先精确估算。这迫使双方均采取谨慎态度：西方领导人正对中国采取更为克制的贸易政策以降低报复风险；而中国决策者也在刻意避免对稀土出口下手过猛，因为担心该项政策的实际效果会变成“雷声大雨点小”。

双方阵营里的鹰派或许对此深感沮丧，但其他人应当感到庆幸。因为贸易限制，从来都是一场负和博弈。